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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图分类号:R259
沃一铖1, 韩雨音2, 刘丽1, 徐艺1
| 【作者机构】 | 1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消化科; 2南京中医药大学研究生院 |
| 【分 类 号】 | R259 |
| 【基 金】 | 南京中医药大学科研与实践创新计划项目(SJCX25_1024) 中国中医药联合研究生院科教专项(CI2023C011LH) |
腹泻型肠易激综合征(diarrhea-predominant irritable bowel syndrome,IBS-D)是一种常见的功能性肠病,表现为反复发作的腹痛、与排便相关或伴有排便习惯改变,尤以腹泻为主要症状[1]。IBS-D的病情反复无常且难以诊断及有效处理,因此患者需要多次就医寻求解决方法,影响其生活质量,带来额外的财务压力[2]。单兆伟临床六十余载于IBS-D之病因病机及辨证论治均有独到体悟与效著经验,认为治疗IBS-D当从清浊入手。
清浊本义为水之清澈、浑浊,先秦文学中多有此表达。《诗经》记载“原隰既平,泉流既清”[3]。随着社会发展,清浊含义逐渐拓展,如东汉时期的阮瑀用清浊评价音乐,称“清者感天,浊者合地,五声并用,动静简易”[4]。中医典籍中也有大量关于清浊的内容,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“清阳实四肢,浊阴归六腑”[5]从脏腑阴阳角度理解清浊;《灵枢·营卫生会》“清者为营,浊者为卫”[5]则从营卫角度看待清浊。若清浊升降失常,就会出现清浊相干的状态。《灵枢·五乱》记载“清气在阴,浊气在阳,营气顺脉,卫气逆行,清浊相干”[5]。
后世医家受黄帝内经启发,对“清浊”的认知更深入。张仲景参合《黄帝内经》“浊”“清”的论述,根据邪气的致病特点,将致病邪气称为“浊邪”“清邪”[5]。《金匮要略·脏腑经络先后》记载“清邪居上,浊邪居下”[6]。此处邪气为湿邪,清邪指轻而清之邪气,浊邪指重而浊之邪气。李东垣认为人体内的清浊之气都由脾胃产生,脾升胃降,人身阴阳才能合化[7]。叶天士在前人基础上更进一步提出“浊邪害清”,从病因病机角度进一步阐释清浊异常的状态[8]。
《素问·灵兰秘典论篇》记载“大肠者,传道之官,变化出焉”[5]。大肠作为人体气化的组成部分和传化糟粕的通道,其功能的实现主要依靠肺。《灵枢·本输》“肺合大肠,大肠者,传导之腑”[5]。肺主宣发肃降而六腑以通降为用,肺与大肠通过经络相连,肃降功能直接影响大肠功能正常与否。
单兆伟认为IBS-D发生的一个重要病因是风邪陷里无法升散,肠道清浊升降失常。风邪所致IBS-D可分为伏邪外发与风邪直中[8]。伏邪外发者因既往风邪犯肺,不曾及时就医,风邪循经入肠伏于肠道,由新邪引发伏风,风邪挟迫清阳下陷,发为本病。风邪直中者因素体正气不足,受风后风邪直中肠胃,阳气受风邪损伤,清阳无力生发,发为本病。IBS-D患者最忌受风亦是此原因。
《四圣心源》记载“气含阴阳,则有清浊;清则浮升,浊则沉降,自然之性也”[9]。脾与胃同居中焦,互为表里。脾主升清,胃主降浊。此时“清”指水谷精微物质,“浊”为饮食水谷消化之后的糟粕。脾将水谷精微等营养物质上输到人体各部位以保证人体正常运行。胃将人体代谢之“浊物”下降至肠道。只有胃主降浊功能正常,谷物在人体肠道内才能正常腐烂;胃部蠕动功能正常,才能促进“浊物”正常排出体外,维持正常的新陈代谢[7]。
单兆伟强调IBS-D的根本病机为脾胃虚弱。患者素体脾胃虚弱,脾气虚则清气不升,水谷精微无法升散,循肠道而下,小肠泌别清浊的功能依赖于脾主升清,因而功能失司,清浊相干,引起泄泻。《素问·五脏别论》认为胃、大肠、小肠、三焦乃是“受五藏浊气,名曰传化之府,此不能久留,输泻者也”[5]。胃气虚则传化不行,腑气不通,浊阴不降,不通则痛,故IBS-D患者多腹痛,泻后痛减。
脾胃升降正常,则水液自口入胃,向上输散至脾,通过脾气宣发升散至全身各处。这一过程依赖于胃主受纳与脾主升清。胃纳失常,水液无法久留,直趋于下,小肠泌别清浊及大肠主液的功能无法发挥,水液化为湿邪,下迫至肛门而为泄泻。《张氏医通》指出大肠小肠,皆属于胃,胃脉虚则泄。脾为中焦湿土,喜燥而恶湿,脾气虚弱,升气不足,则水液无法正常运化,聚于肠道化为痰湿之邪[10]。《医宗必读·痰饮论》记载“脾土虚湿,清者难升,浊者难降,留中滞鬲,瘀而成痰”[11]。痰湿性趋下而黏滞,故常引起泄泻且缠绵不愈。湿浊聚于肠道,遇冷则化为寒湿,不通则痛。故IBS-D患者腹泻常伴有腹痛,部分患者受凉后加重。
《读医随笔·卷四》记载“凡脏腑十二经之气化,皆必藉肝胆之气化以鼓舞之”[12]。肝司疏泄气机,脾为太阴湿土,主运化水液,正是有肝脏帮助脾脏正常发挥运化作用,才有生生之气不断产生,人体机能方可发挥正常,脾有镇静之性,但过静则易产生郁气,需借助肝木疏泄之性,方可维持正常运化功能。《难经·四十一难》“肝者,东方木也。木者,春也”[13]。春气生发,天地俱生,万物以荣。肝脏象春气,亦主生发,故肝喜条达而恶抑郁。而影响肝脏最重要的因素是情绪。了解七情对气机的影响,肝脏生发与疏泄的功能使肝脏成为调节气机最重要的脏腑[5]。情绪最易影响肝脏,《四圣心源·六气解》“凡病之起,无不因于木气之郁”[9]。
受情绪影响,肝脏无法正常行疏泄生发之职,则气机紊乱,诸病丛生。《金匮要略》“见肝之病,知肝传脾”[6]。最易受影响的即脾脏。肝疏泄太过,则木旺克脾,脾虚运化不行,水谷精微自肠道而走,发为IBS-D;肝为五脏之贼,疏泄不及,引起全身气机郁阻,脾亦受到影响,运化不行,发为本病。
针对IBS-D患者易因受风邪引发腹泻症状,单兆伟认为治法当升阳散风,首推喻嘉言的逆流挽舟法,旨在通过引导风邪由内向外发散的方式达到治愈目的。故单兆伟治疗IBS-D患者于方中加风药以助升散。常用药对为防风炭配柴胡,防风能发表、祛风、胜湿、止痛,炭制防风一方面可制约其辛味,久泄患者易虚,过于辛散易耗伤正气;另一方面,IBS-D患者病程长久,法宜收涩,收涩又恐敛邪,酿成闭门留寇之虞,故防风炒炭既发散风邪去除病因,又带收涩之性止泻。《神农本草经》记载柴胡能“除寒热邪气”,亦能“去肠胃中结气”[14]。单兆伟常用柴胡搭配防风炭,加强祛风之力的同时帮助脾气恢复升阳功能,使邪去正安。
针对IBS-D患者脾胃虚弱的病机,单兆伟主张补脾健运为本,益气健脾为先,恢复脾升胃降的正常气机。气机条畅是恢复脾胃功能的重点,健运脾胃重在运与升,补而兼通,补而不壅,通而不耗[7]。常用药对有太子参、白术。太子参味甘,微苦,性平,归肺、脾经。相较党参而言,太子参性味平和,补而不滞,具有灵动之性,擅补气而不刚燥,能生津而不滋腻;白术味苦甘、性温,有健脾燥湿、助脾胃运化之功。《本草汇言》记载“白术脾虚不健,术能补之;胃虚不纳,术能助之”[14]。故二者合用,健运脾气升清阳,脾运则胃气渐长,腑气自通,浊阴得降,清气得升。以平淡之药显神奇之法,更体现单兆伟平淡醇正的用药特性。
痰湿之邪属浊阴。单兆伟认为其聚于肠胃,当顺势而为,因势利导,非淡渗不足以祛湿,非通腑不足以化浊,故以利小便以实大便为首要治疗方法。常用药对为薏苡仁配茯苓,二者皆味甘淡之品。茯苓入阳明胃经,“其气上行,滋水源而下降,利小便”[14];健运脾气而升清,淡渗利湿而通降腑气。薏苡仁入脾胃经,《本草别录》指出其有利肠胃、消水肿之功。单兆伟喜用炒薏苡仁,认为薏苡仁有淡渗之功[14];但IBS-D患者使用则寒性太过,不利于疾病恢复,薏苡仁同麸皮炒制可制约寒性,且加强薏苡仁健运脾胃的作用,二者合用有通因通用之义,淡渗降浊,导湿下行而止泻。
《景岳全书》记载“脾胃有病,自宜治脾”[15]。单兆伟认为IBS-D患者常情绪紧张,易出现肝郁脾虚之象,此时清浊指脏腑功能,升清指疏肝助脾运化,降浊指肃肺助胃通降。故IBS-D治疗要点为疏肝健脾助运。肝气生发正常则脾气得运,肺气及胃气自降。基于张景岳情志三郁理论[15],单兆伟认为运脾当先疏肝,疏肝必先开郁。常用药对有柴胡配白芍、合欢皮配淮小麦,白芍味酸性微寒,《医学启源》记载其能安脾经,治腹痛,止泻利[11]。配柴胡符合肝体阴用阳的特性,既疏肝解郁,又养阴柔肝。合欢皮味甘性平,主安五脏、和心志,令人欢乐无忧;淮小麦味甘性凉,养胃气,润泽益心神;二者合用,宁心安神,则郁自解,肝气疏。
患者,男,52岁,因“大便溏泄2年余”于2025年4月15日初诊。肠镜检查示:肠黏膜未见明显异常。刻症:大便不成形,3~4次/d,偶见水样便,进食生冷后便次增加,无黏液脓血,无食物残渣,伴腹痛隐隐,泻后痛减,畏寒,偶有口干,无口苦,无恶心呕吐,无反酸烧心,胃纳一般,夜不安寐,眠浅易醒,平素易紧张焦虑,小便调。舌淡胖,苔薄白腻,边有齿痕,脉弦滑。西医诊断:IBS-D;中医诊断:泄泻病(肝郁脾虚证)。治拟健脾运湿,升清降浊。处方:柴胡6g、太子参10g、炒白术10g、炒白芍10g、防风炭10g、茯苓12g、炒薏仁30g、莲子肉10g、合欢皮12g、炙甘草3g、淮小麦30g、肉豆蔻5g、乌药6g。14剂,日1剂,水煎服,2次/d。
2025年5月14日二诊。患者诉腹痛较前改善,大便2~3次/d,仍不成形,夜寐一般,胃纳渐开,小便调。予原方去乌药,14剂,煎服法同前。
2025年5月17日三诊。患者诉服药后症状明显缓解,大便1~2次/d,较前成形,无腹痛,畏寒明显,胃纳可,夜寐一般,小便调。拟二诊方续服14剂,服法同前。加中药热奄包,加热后敷于小腹。
2025年6月11日四诊。患者诉刻下无其他不适,嘱患者忌食生冷,避风,予三诊方续服21剂巩固,随访2个月,未曾复发。
按语:患者中年男性,西医诊断为IBS-D,辨证属肝郁脾虚,柴参解郁汤为单兆伟自拟方。单兆伟经长期临床总结经验,在IBS-D患者脾胃虚弱为根本病机的基础上,结合张景岳情志三郁理论,以四君子汤化裁,加升清降浊法,创制柴参解郁汤。方由柴胡、太子参、炒白术、炒白芍、防风炭、茯苓、炒薏苡仁、合欢皮、炙甘草、淮小麦、莲子肉、肉豆蔻组成。柴胡为君药,疏肝解郁、升举阳气,行气解郁与升阳止泻兼顾;太子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甘草共伍取四君子汤之义,益气健脾治脾虚之本;炒白芍柔肝止痛,防风炭配柴胡既能搜肠道风邪,又能升脾胃清气,与白术同用暗合痛泻要方泻肝实脾之意;且太子参、柴胡、白术、白芍、防风、茯苓、炙甘草又取升阳益胃汤益气升阳除湿之功而止泻;莲子肉、合欢皮甘平行散,主入心经,善解肝郁而安神定志,二者共奏解郁安神之效;薏苡仁甘淡,肉豆蔻辛温,二者同入脾胃经,共用既健脾和胃,又渗湿而止泻;淮小麦养心和肝健脾,《本草再新》记载:“养心、益肾、和血、健脾”[14];且与炙甘草配伍又暗合仲景甘麦大枣汤治妇人脏躁证之养心安神、补气健脾功用。诸药合用,风得祛,虚得补,湿得利,郁得解,神得安,IBS-D诸症皆可得消也。初诊时患者腹痛明显,加乌药顺气开郁止痛;二诊时腹痛明显缓解,乌药辛散温燥,多用易耗气伤津,故去此药;后守方续服,诸证缓解。
综上,单兆伟从四个角度对IBS-D不同病机的清浊进行分析,紧抓疾病核心,采用升阳散风、补中益气、淡渗利湿、升木培土等治法,使气机得畅,清浊升降有序,体现中医“治病必求于本”的思想,为治疗IBS-D提供参考。
利益冲突: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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