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泻心汤类方”辨治胃癌前病变湿热瘀毒证

“泻心汤类方”辨治胃癌前病变湿热瘀毒证

胡莹, 姚鹏

【作者机构】 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消化科; 中医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
【分 类 号】 R259
【基    金】 天津市卫生健康委员会、天津市中医药管理局中医中西医结合科研课题项目(2021107)
全文 参考文献 出版信息
“泻心汤类方”辨治胃癌前病变湿热瘀毒证

“泻心汤类方”辨治胃癌前病变湿热瘀毒证

胡莹,姚鹏

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消化科 中医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,天津 300381

[摘要] 胃癌前病变是胃癌发展的关键阶段,涵盖慢性萎缩性胃炎,肠上皮化生及异型增生等病理状态。中医视角下,“湿热瘀毒证”是其重要的病机类型,也是阻断“炎–癌”转化的关键环节。泻心汤类方以辛开苦降法调和寒热,散结除痞,兼顾清解湿热和化瘀解毒,与胃癌前病变湿热瘀毒证的病机高度契合。本研究结合古今医学成果,分析理法方药,结合医案验证疗效,为现代临床逆转胃癌前病变提供重要参考。

[关键词] 泻心汤类方;胃癌前病变;湿热;瘀毒;辨证论治

胃癌(gastric cancer,GC)是全球第五大常见癌症类型,也是全球第三大癌症死亡原因[1]。胃黏膜在发展为胃恶性肿瘤前,常经历多年胃癌前病变(precancerous lesions of gastric cancer,PLGC)。PLGC指胃黏膜从慢性炎症向恶性转化过程中的病理阶段,主要包括慢性萎缩性胃炎(chronic atrophic gastritis,CAG)伴肠上皮化生(intestinal metaplasia,IM)及异型增生(dysplasia,Dys),其发展遵循“正常黏膜→慢性炎症→萎缩→肠化生→异型增生→腺癌”多阶段演进模型[2]。现代医学认为其病因与幽门螺杆菌(Helicobacter pylori,Hp)感染、胆汁反流、氧化应激损伤密切相关,临床以胃脘隐痛、痞满、嗳气、纳差为主要表现,现代治疗多采用根除Hp、抗氧化剂干预及内镜下切除等手段,但存在复发率高、不良反应明显等局限性[3]。中医学中无PLGC病名记载,根据其临床表现可归属“心下痞”“胃痞”“胃脘痛”范畴,病机以脾胃虚弱为本,湿热瘀毒互结为标[4]。泻心汤类方以“辛开苦降”为基本法,寒热并调,畅通气机,散结除痞,通过配伍治疗PLGC湿热瘀毒证取得良好的临床疗效。本研究结合经典理论,探究PLGC不同阶段的病机演变规律,分析泻心汤类方源流、组方思想及现代药理作用,为临床应用提供参考。

1 PLGC湿热瘀毒证的诠释

1.1 PLGC湿热瘀毒证的经典理论诠释

1.1.1 《内经》奠基:湿热瘀毒的复合病机溯源 《黄帝内经》虽未直接提及PLGC,但对湿、热、瘀、毒复合病机的论述为后世奠定基础。《素问·痿论》“阳明虚,则宗筋纵”[6]记载其在胃部的病理表现为胃黏膜萎缩、功能减退等,体现脾胃虚弱是PLGC的发病基础。《素问·生气通天论》“湿热不攘,大筋緛短,小筋弛长”[6]阐明湿热蕴结可致气血阻滞、筋脉失养,与PLGC湿热瘀阻的病理特点一致。《素问·五常政大论》将“毒”分为寒、热、湿、燥等类型,其中“热毒”“湿毒”的致病特点正与PLGC湿热化毒、灼伤胃络病机相契合[6]。《灵枢·百病始生》“虚邪之中人也……留而不去,则传舍于络脉……留着于脉,稽留而不去,息而成积”[6]揭示“邪滞成积”的共性规律,为PLGC湿热瘀毒阻滞成积提供理论参照。邱健行提出“毒垢理论”辨治PLGC取得良好疗效,认为湿、热、瘀、毒日久成垢,毒垢胶结于胃膜胃络,损伤腺体,促进胃“炎–癌”转化[5];与《素问·通评虚实论》“隔塞闭拒,上下不通”病机描述一致。

1.1.2 仲景启悟:“心下痞、结”与PLGC湿热瘀毒证高度契合 张仲景《伤寒论》对“痞证”“结证”的论述与PLGC湿热瘀毒证的临床表现及病机高度契合[7]。《伤寒论》“伤寒五六日,呕而发热者……但满而不痛者,此为痞……宜半夏泻心汤”[8]明确痞证病机为少阳邪热内陷与中焦脾虚生湿互结,PLGC早期常因Hp感染诱发湿热,阻滞中焦气机,与本病机高度契合。“脉浮而紧,而复下之,紧反入里,则作痞”[8]对应PLGC早期胃脘胀满、湿热阻滞中焦的表现;“伤寒中风,医反下之……心下痞硬而满”[8]描述痞证进一步发展为痞硬的过程,提示湿热瘀毒胶结难去,与PLGC中Dys的病理改变相符。生姜泻心汤证“胁下有水气”对应PLGC伴发的胃潴留、胆汁反流等症状,甘草泻心汤证“谷不化”和“痞利俱甚”[8]对应PLGC时消化吸收障碍和肠道微生态失衡的症状。虽症状有别,但均以“湿热瘀毒胶结中焦”为病机核心[8]。结胸为阳热与有形之邪水饮痰瘀互结,痞证为阴伤(脾虚)与无形邪热互结。PLGC中、晚期出现IM、Dys时,正对应“热入与痰瘀互结”[8]的结胸病机。

1.1.3 后世医家补白:湿热痰瘀毒的病理关联与络病、毒瘀演变深化 后世医家从不同层面补充PLGC湿热瘀毒证的病理机制,完善“湿聚–热生–痰凝–瘀阻–毒结”的渐进演变链条,为临床辨治提供更细致的理论依据。

朱丹溪“湿热相火为病者最多”[9]强调湿热与痰瘀的相互转化,湿热困脾可导致脾失健运、痰浊内生,进而痰浊湿热阻滞气机,气滞血瘀,最终“痰夹瘀血,遂成窠囊”。这一病理过程精准对应PLGC中湿热、痰、瘀、毒的相互交织。

叶天士“络病学说”提出的“初病在经,久病入络”[10]可补充湿热瘀毒由气及血、深化成积的病理过程。PLGC病程迁延,湿热久羁可伤及胃络,导致“胃络瘀阻”,瘀与毒结,形成“毒瘀损络”恶性循环。PLGC进展中“毒瘀损络”是关键环节,脾虚致瘀、蕴久化毒,最终损伤胃络,与叶天士“久病入络”理论一致[11]。化浊解毒通络方(含全蝎、蜈蚣等虫类药)通过调控音猬因子信号通路抑制毒瘀互结所致的细胞异常增殖,其机制与叶天士“通络必用虫蚁”的治法思想相呼应[12]

《血证论》[13]“瘀血不行,则新血断无生理”指出瘀血与毒邪可相互促进,瘀血内停,蕴酿成毒,毒邪耗气,加重瘀血,形成“毒瘀互生”的闭环。

1.2 PLGC不同病理阶段湿热瘀毒的病机演变规律

1.2.1 CAG期:湿热初结,瘀血隐现 此阶段以脾胃虚弱为基础,湿浊内生并郁而化热,形成“湿热初结”之势,气机阻滞导致瘀血隐现[14]。临床以胃脘痞满、隐痛、口苦口黏为主要表现,胃镜下胃黏膜轻度充血水肿、腺体轻度萎缩,血清学检测炎症因子轻度升高,舌淡红或暗红、苔黄腻,脉滑。

1.2.2 IM期:湿热瘀互结,毒邪初成 此阶段因湿热久羁,气机阻滞加重,瘀血由“隐”转“显”,形成“湿热瘀互结”,并逐渐蕴而化毒。临床见胃脘刺痛、舌暗瘀斑、大便黏滞或色黑,胃镜下黏液浑浊、腺体肠化,血清学检测胃蛋白酶原Ⅰ显著降低、胃泌素–17升高,提示胃黏膜功能进一步损伤[15]

1.2.3 Dys期:毒瘀互结,癌变关键 此阶段湿热瘀毒胶结难解,最终形成“毒瘀互结”之态,导致胃黏膜上皮细胞异常增殖,出现异型性改变,是癌变的高危环节[16]。临床以胃脘刺痛固定不移、痞硬拒按为主要表现,胃镜下胃黏膜结节状隆起、糜烂出血明显,血清学检测癌基因高表达、抑癌基因低表达,舌紫暗有瘀斑、舌下络脉迂曲,脉涩滑。

2 泻心汤类方的学术探析与研究

2.1 泻心汤类方的源流

泻心汤类方起源于东汉张仲景的《伤寒论》与《金匮要略》,半夏泻心汤为基础方。“心下”即胃脘部的简称,位居中焦,乃阴阳气机升降之枢纽,“泻心”意为清泻胃脘部的病邪,包括寒、热、湿、瘀、毒等。半夏泻心汤主治“伤寒误下成痞”,针对中焦寒热错杂、气机痞塞的核心病机[17]。在此基础上衍生出多个类方:生姜泻心汤通过减少干姜用量、增加生姜用量,增强散水气之功;甘草泻心汤重用甘草,侧重补益脾胃,适用于多次误下导致的脾虚较重者;大黄黄连泻心汤、附子泻心汤则分别针对热痞或寒热错杂兼阳虚证,拓展“寒温并用”的应用范围。随着临床实践的发展,泻心汤类方广泛应用于GC、PLGC、结直肠癌等各种脾胃病,其“寒热错杂、气机失和”的核心病机制论不断丰富[17-18]

2.2 泻心汤类方的组方思想

泻心汤类方以“辛开苦降”为基本配伍原则,兼顾寒热虚实、化瘀解毒散结。在半夏泻心汤中,半夏、干姜辛温开结散寒,黄芩、黄连苦寒清热祛湿解毒,人参、甘草、大枣甘温益气健脾,三者协同恢复脾升胃降之能,并通过辛散行气散瘀、苦泄清热化瘀、甘温扶正祛瘀,形成对“瘀”的多维干预[19-21]。临床上PLGC不同阶段的湿、热、瘀、毒程度各异,在原方基础上常需随证加减。如湿邪较重时常配伍薏苡仁辅助黄连、黄芩清除胃内湿浊;热毒较重时常配伍白花蛇舌草、半枝莲等清热解毒药;瘀毒较重时常配伍三棱、莪术、丹参等改善胃黏膜血瘀状态。此外,强调“因病化裁”:热痞偏盛、瘀热内结者,如大黄黄连泻心汤用大黄、黄连、黄芩,苦寒清泻无形热结,其中大黄亦可活血化瘀,直击瘀热核心;寒热错杂兼阳虚、寒凝血瘀者,如附子泻心汤加附子温阳散寒,兼顾热结与阳气不足,血得温则行;水饮内停者,如生姜泻心汤增生姜用量以散水饮、和胃止呕,针对“干噫食臭、胁下有水气”;针对功能性消化不良等气机逆乱证,解郁泻心汤在半夏泻心汤基础上合四逆散,加柴胡、枳壳疏肝理气,强化气机调和[22]

2.3 泻心汤类方的现代药理研究

现代研究表明泻心汤类方对多种疾病呈现出显著疗效,且具有多靶点、多途径作用特点。半夏泻心汤在消化系统疾病中应用广泛,可调节白细胞介素-6、肿瘤坏死因子-α(tumor necrosis factor-alpha,TNF-α)等炎症因子,改善胃肠运动,调节肠道菌群,对胃食管反流病、胃炎、消化性溃疡等疗效显著[23];其通过调控多条信号通路,抑制炎症反应,调节免疫功能,调控细胞增殖与凋亡,辅助根除Hp,减轻CAG,影响GC的发生发展[24-28]。甘草泻心汤通过相关通路恢复氧化–抗氧化体系平衡,减轻细胞氧化应激损伤,抑制胃癌细胞的增殖和迁移[29-30]。生姜泻心汤可调节炎症介质释放、抑制血小板活化、改善胃肠动力[31]。大黄黄连泻心汤具有抗炎、保护胃黏膜、促凝血等作用,其中大黄的蒽醌类成分可通过抑制TNF-α、白细胞介素-1β等炎症因子释放改善瘀血相关病理状态[32]。附子泻心汤可作用于TNF、蛋白激酶B1等核心靶点,调控TNF-α、白细胞介素-17等信号通路,抑制炎症反应、调节细胞凋亡,进而改善胃黏膜损伤,发挥对CAG的治疗作用[17]

3 医案举隅

患者,男,66岁,2024年1月20日初诊。因“胃脘痞闷半年,加重半个月”就诊。患者半年前出现餐后胃脘痞满不适,半个月前无明显诱因症状加重,1周前于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胃镜检查示:胃窦黏膜欠光滑,红白相间,以白为主,诊断为CAG(C1);病理检查示:胃窦黏膜轻度萎缩,个别腺体扩张、肠化,黏膜充血水肿,轻度糜烂。Hp(–);血清学检测:胃蛋白酶原Ⅰ(pepsinogen,PG)Ⅰ65ng/ml,胃蛋白酶原Ⅱ(pepsinogen,PG)Ⅱ18ng/ml,PGⅠ/PGⅡ 3.61;胃泌素-17(gastrin-17,G-17)18pmol/L。刻症:胃脘痞闷,餐后加重,偶伴刺痛,反酸烧心,口干口苦,纳少,寐可,小便黄,大便1~2次/d,质黏,便不尽感,舌暗红,苔黄厚腻,脉弦滑。西医诊断:CAG C1伴IM;中医诊断:胃痞,湿热瘀毒证。治法:清热化湿,化瘀解毒。处方:半夏12g、黄连9g、黄芩12g、干姜6g、党参15g、大枣15g、炙甘草6g、白花蛇舌草20g、蒲公英15g、莪术10g、延胡索12g、厚朴10g、海螵蛸12g。7剂,水煎服,日1剂,早晚饭后半小时温服。

2024年1月27日二诊。胃脘痞闷明显减轻,未再出现刺痛,反酸烧心减为隔日1次,口干口苦减轻,纳食改善,小便黄减轻,大便1次/d,黏滞及便不尽感减轻,舌暗红程度较前减轻,苔黄腻,脉滑。守上方,减黄连至6g,配伍炒白术12g,续服14剂,煎服法同前。

2024年2月10日三诊。胃脘痞闷及反酸烧心仅在饮食不节时偶发,口干口苦消失,纳食正常,二便调畅,舌淡红苔薄白,脉缓。在二诊方基础上,减去白花蛇舌草、蒲公英、莪术、延胡索、海螵蛸,将黄连减至3g,黄芩减至6g,加炒麦芽15g、鸡内金10g。14剂,水煎服,隔日1剂,早晚饭后半小时温服。嘱患者避风寒,节饮食,调情志,起居有时,病情变化随时复诊,半年至一年内复查胃镜、病理及血清学检查。

2025年1月23日复查胃镜示:胃窦黏膜尚光滑,红白相间,以红为主,未见明显萎缩征象,诊断为慢性非萎缩性胃炎。病理:胃窦黏膜轻度慢性炎症,萎缩及肠化征象消失,黏膜无充血水肿及糜烂。Hp(–)。血清学检测:PGⅠ89ng/ml,PGⅡ12ng/ml,PGⅠ/PGⅡ 7.42;G-17 8pmol/L。

按语:本例患者属PLGC范畴,初诊辨证为湿热瘀毒证,治以清热化湿、化瘀解毒,方选半夏泻心汤为基础,配伍白花蛇舌草、蒲公英清热解毒,莪术、延胡索化瘀止痛,契合病机。二诊症状减轻,减少黄连用量,以防苦寒伤脾,配伍炒白术健脾助运,兼顾祛邪与扶正。三诊邪势已缓,去除清热解毒、化瘀通络之品,进一步减少苦寒药物的用量,配伍麦芽、鸡内金助运化,巩固脾胃功能。全程紧扣湿热瘀毒渐退、脾胃功能渐复的病机演变调整方药,最终复查显示胃黏膜萎缩及肠化征象逆转,血清学指标改善,印证中医辨证施治、随证加减的有效性。

综上,泻心汤类方紧扣PLGC湿热瘀毒证“湿、热、瘀、毒互结”病机,以“辛开苦降”为核心,其理论源于中医经典,经现代药理研究证实,临床辨证化裁施治,可有效逆转胃黏膜病变、阻断癌变,值得进一步临床推广应用。

利益冲突: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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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中图分类号] R259

[文献标识码] A

[DOI] 10.3969/j.issn.1673-9701.2026.14.019

基金项目:天津市卫生健康委员会、天津市中医药管理局中医中西医结合科研课题项目(2021107)

通信作者:姚鹏,电子信箱:75232745@qq.com

(收稿日期:2025–10–28)

(修回日期:2026–04–2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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